晨读 | 印象上海

新民晚报2021-07-31

如今,印象中的魔都可是大变样,哪里还有两地迥异之分。

(苏河半岛连五桥 李程宝)

  高跟鞋嗑嗑作响。一个背影忽明忽暗。妖娆身形自远而近。女人独上阁楼。老式木楼梯一步一响。闺房要从下边往上钻。窄窄的楼梯小心探上去,面前出现一个一米见方的出口。阁楼间逼仄紧窄,女人俯身弯腰,于黑暗中端坐于床榻一角。老虎窗外昏黄的夜,车稀人少,远远传来几声犬吠。啊,这夜!

  床头灯打开,留声机里音乐悠悠滑出来,姚莉唱《苏州河边》——“夜留下一片寂寞/河边不见人影一个,我挽着你,你挽着我……”女人唇边漾起一抹浅笑,疲惫的眸子深处,有白玉兰缓缓盛开。枕边一把梳篦,常州产地,拿起来,一下一下慢慢梳,口中轻唱。唱给自己,唱给上海,也唱给苏州河。

  魔都在镜头中拉远推进,影像堆叠,转换。青春在指缝间流逝,霓虹灯影下,鬓香似海。啊,我的青春小鸟,你慢慢飞。凉风,空气中丝丝腥甜,充斥浑浊与濡闷,这是苏州河的气息。音乐起伏低回,女声悠扬婉转,余音袅袅,女人的眼前白雾弥散,氤氲中终于轻轻一叹。这是电影中典型的老上海味道。

  然而记忆有时并不可靠。我三岁时跟随母亲回上海看外婆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苏州河。苏州河给我的第一印象,与想象中云泥有别。整条河浜酱油汤色,恶臭扑鼻,污物遍地而看不到船。偶尔河面上漂着几条鱼,肚皮朝天。

  早年间,对于久居市中心的上海人而言,一过沪西苏州河,通通是郊区。母亲说,早前沪西一带,景象趣意盎然。河湾紧靠铁路,一河一路,并列伸开,于江宁路桥开始同向并行,直至上游中山桥处分开。火车转头,跨越老铁桥,苏州河河水则转去周家桥北新泾一带。就此一拍两散,互不相干。河床紧挨着铁道,中间高低错落遍布民宅。沿路两边种满柳树杨树。乘火车,隔窗朝外看,成排的树木连成长长栅栏,飞速后倒,河里隐约有船。然而这段沪杭铁路早已不在,自然也更难有人记得,当年它曾怎样的张扬风光。

  说到水上人家,早前穷,一天两三毛钱菜金,食难果腹。怎么办?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。偷偷翻出收藏的各色各式像章,奔去苏州河边,朝着船里人大喊,阿乡,“大海”要吧?当时那样一枚像章可以换得一整篮菜,自留地里刚刚采摘而来,各式瓜果蔬菜,于团团晨雾中在船板上依次排开,等待岸上人来挑拣。

  早前沪西淮海路一带,异域风味浓厚,多西式洋房弄堂、商店、教堂,每逢入夜,亮起长明灯,来往之人疏疏落落。大清早仔细听,淮海路上有电车来来去去,耳畔铁轨摩擦声,当当铃声——早前车铃要靠脚踏——墨绿色方头车厢,铁栅栏推拉门,完全电影中模样。

  母亲讲起她小时跟着外婆去看望居住于襄阳路附近的小嬢嬢,住了两夜。兴奋难眠,摸黑爬起。隔窗临街望去,街头有人牵匹高头大马,马头上系了小铃铛,铃声当当而起。那车夫立于一旁,并不开口吆喝,不断有人来打牛奶。

  在四五岁孩童眼中,位于长宁普陀交接处的外婆家,跟长宁路北新泾地块相较,是截然迥异的两个世界,觉得此地才是真正的上海。如今,印象中的魔都可是大变样,哪里还有两地迥异之分。(王瑢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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