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‖一个时光的拾荒者

大众日报2021-07-19

□ 虹 影

母亲模型

我的母亲,忍了几十年,忍到八十岁后,不忍了,放开一切,去跟每个人说她最爱的人是我的生父,在大街上拉住一个人她就敢公开承认,并谈论他。这个勇气来自何处?

对母亲的误解和叛逆,那种心碎,彼此错失一次次机会,到母亲最后离世,酿成我永不可饶恕的后悔。人对母亲的复杂情感都不同,孩子抵触母亲,当母亲教育你时,唠唠叨叨,你嫌母亲烦。对一个你不爱的人,你不会和她叛逆,并不让她难堪,对她客客气气。反之,那个人就是你绝对在意的人,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

母亲给予你生命,无论你做什么,做好做坏,都想引起她的注意。从很小开始,孩子效仿母亲,包括我们的性格都是母亲定下来的,我们不断地在反抗她,其实还是在步她的后尘。就像心理学中的母亲模型,你一生的努力都在印证你母亲给你指定的那条路。

期待女儿快乐

我只期待我的孩子成为一个快乐的人,在遇到她之前我曾经是多么不快乐。我有那样的艰苦童年,跟姐姐们挤一张床,共用一双雨靴,经常吃不饱,被人欺负,守着父亲要三元一学年的学费,为节省电费,做作业只能在昏暗的街灯下,我只能穿姐姐们的旧衣,满怀期待地等做抬工的母亲周末回家。

女儿和我不一样,她有父母的关爱,她不必担心饥饱寒暖,我希望她健康幸福,如同天底下所有的母亲;我之所以为她写书,是要她明白世界的多面性,人性的复杂可怕,这点不同于天底下其他的母亲。我要告诉她,人生下来就是不平等,生活也不是你想的那样,你不会总是胜利者,而一旦成了一个失败者,你也要重新开始。每个人都会面临被世界打得粉碎的时候,要学会做好准备。

我就像一艘船一样载着她前行。

我们看沿途的景色,一起读书。这一路上她见到的、不明白的,我们都会进行交流。如果有一天,我离开了,她也可以继续朝前行驶。

父亲与我

父亲其实是我的养父,没有血缘关系,但比亲生的还亲。父亲的老家在浙江天台,抗战时来到重庆。他患眼疾,夜里什么也看不见,到我长大后他白天夜里都看不见了,靠听收音机知道世事。他看穿我,说我面容用了各式表情伪装。他说:你有一天会离开我们。他说:你有一天会写家里的故事。我当时听了,吓了一跳。他坚决反对我与男人较真,他说可以笑一下,笑一下,什么都会过去。

坏事变好事

从小到大,有人会非常喜欢我,有人会非常讨厌我。上会计学校时,最后一年的班主任是一个女老师,刚大学毕业,一派雄心壮志。也怪,她一来,就盯上我,没多久,把我挑出来了,把我叫到办公室,很直接地告诉我,她非常讨厌我。

我问为什么。

她说:因为你做课间操没精神,你上课打瞌睡,你作业最后一个交,最主要是你看不起我。

我说:这是你心里想的,怎么可以怪我。

她说:你在狡辩,你会受惩罚。

我问她:你要怎么惩罚我?

她说:以后就明白了。

后来我才知道,她把我的档案写得很差。

因为档案差,毕业分配时我被踢到了学校系统外的物资局。物资局因为改革开放政策改变,而成为热门。到物资局报到时,局里管人事的头儿面试我,说档案里写我不能受重用。他问我是怎么一回事,我把自己和班主任之间发生的事情讲了。他认为我很诚实,将我分配到一个不错的公司。

结果坏事变好事。

什么时候不妥协

我有一本小说,名字叫《你一直对温柔妥协》。我妥协,必是这种时候。天生像钢一样的女子,其实命苦。

命苦是苦,决不低头。

我是最容易哭的那个人,一部狗血电影,也会让我泪洒如雨,一本书只要写了离别,我就会哭。我母亲每回与我分开,她会哭,而我不哭。因为我哭,她会哭得不让我走。

在一个圣诞节后,我独自在房间哭,为什么呢?因为一部电影,里面有个渣男,很像我以前遇到的一个人,我要与他分手,他一耳光打来。从那时,这个人在我心里就死定了,无论他之后怎样补救,我都认定这样的男人就是一个混蛋。几十年过去,事实证明,我是对的,他就是一个家暴男。还有一个男人,当时我接济一个朋友出国,给了我身上所有的钱,五百元,当时这五百元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。我这男友知道后,也动手了。我马上离开他。一个对女人动手的男人是男人吗?他不是人。

写作的目的

我写作是要去寻找答案,是自我忏悔。我发现自己有罪,家庭之中,所有的过错都是我的,而并不是别人的。在灾难之中,人人加入,使灾难更加严重。

这是我跟其他作家不一样的地方。我的忏悔意识是与生俱来的。每一次写新小说,我会反思,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?我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目的是什么?作为一个作家,仅仅是靠写作为生吗?或者为了写一个好玩的故事,以拥有广大读者为目的?

这些都不是我写作的目的。我的目的,借海明威说过的一句话:“写所有的东西就是为了写一句真实的话。”真实成了我创作的核心。记得海明威还说过:“一切现代美国文学来自马克·吐温写的一本书,叫《哈克贝利·费恩历险记》,你要是读这本书,读到黑奴吉姆被孩子们偷走就停下来,这是真的结局,往下是骗人的。这是我们最好的一本书。一切美国文学创作从这本书来。在这以前没有什么东西,打它以后的东西没有这么好。”

自己解决

一种东西消亡时,会最深刻地触动我们,比如精神上的死亡。我从中悟出的真谛是,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问题,最后都是自己解决,自己付出代价。

控制自己是一门生活的艺术,有音乐的节奏,便能有张力。

人活在世上,就是孤独。孤独时痛苦被放大。我需要孤独,有时又怕它,常常深陷其中,不可自拔。我精神比较健康,总想着事情好的一面。天性这样,再多的苦难都压不倒。大体上荣辱不惊,可我碰到什么事情还是会惊一下,喜一下,保持了天真烂漫的性格,这是很难的,我想是天性的缘故。如果我不顽强,就写不到现在了。如果我不与生活较真,那我也写不到今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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