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光杯 面对无望

新民晚报2021-07-17

这世界上,有多少人,在做着看不到希望的事?如果他心中有爱,力量便滋生于他的体内。

  小时候,日子过得艰难,母亲曾对我说,只要你们五个孩子都健健康康长大了,就有希望。也听到一位乐观的朋友遇坎后,信心十足地讲,生活中不免有磨难,跨越了,希望就在前面。可是,当你面对的困难无解,你所有的努力,都不能让你看到希望,你心中还会有一缕让你坚守的阳光么?

  认识这样一个男人。

  他从农村来,在城里读书,毕业后去了一家公司当会计,要娶公司一位花容月貌的女子。丈母娘不忍心啊:农村的、矮个,凭什么嫁这样的男人?比他大一岁的女子,却跟定了他。

  人到中年时,先是儿子出了状况,患上一种很少见的神经系统疾病,行走困难,不停摇头,表达不畅,自理有碍,只能在家养着。还好,夫妻两人照顾一个孩子,过得去。至于孩子的前途,不去想了。

  “还好”了没有多久,老婆得了恶性脑肿瘤,手术切除,是早期。他家里、医院两头管着,忙,累,但还有希望。说起老婆的病,他没有沮丧。

  这微渺的希望维持了几年,老婆又患甲状腺癌,再手术,也还好,仍是早期,且非脑癌转移。他仍在心里存着希望。这希望的火苗有多大?从他脸上看不出来。每天早上,菜场、厨房、医院,再去上班。中午,回家,给儿子烧饭,自己也混上一口。下班,再去医院。

  老婆回家养了没多久,突然摔倒中风,又发癫痫,不能言语,无法行走了。躺在康复医院病床上,两眼直瞪瞪望着他,叫不出他的名字。偶有一醒,说,我不愿再回家了。

  从此,这“希望”两字,他不敢去想了,它飘渺去了找不到的地方。生活之路,生命之途,也无法往前看了。

  那一次见到他,看他精神尚好。我劝他自己保重。他说,还好,还好。向我复述每天从家、菜场、医院、单位、家、医院的行走路径。我听了有点喘不过气来。发现他隐露着疲惫。

  这疲惫,不仅仅是身体的累,而是让“希望”这两个字搅的。一个男人,为两个最亲密的人,每天马不停蹄地奔波,又远远地避开“希望”这有着光亮的两个字时,他能靠什么去抵御劳累?

  他曾经说,事情总还得一件一件做,这是没办法的。老婆、儿子的病况,他不说会好起来,也不说会坏下去。他只能想着今天一件一件的事,怎么做。

  言谈之间,只是从来没有流露过一句:这是责任。“责任”显得太硬,生活中,太硬的承受往往会加重疲劳,而且,容易折断。

  那一次,他说了几句和妻子在一起时的过往,还算红润的脸色中便泛出浅浅的笑容。犹如一块巨石重压下,在缝隙间开出了一朵淡淡的花。这让我觉得,他劳累的身体里,有一种情感在滋养着,这种情感,是年轻时的爱情与年长后的亲情的叠加,柔软而具韧性。

  这是他的精神支柱,也成了长燃于他心中的火,逼退了角落里那些无望的灰暗。即便看不见远方的希望,心中的温暖,让这个男人每天跨出家门时,挺直腰板,步履依然可以踏实。

  这世界上,有多少人在做着看不到希望的事?如果他心中有爱,他会得到爱的抚慰,力量便滋生于他的体内。他、他爱的人,以及他创建的这个家,也还是幸运的。

  邻居大妈看着他拎着乡下的土鸡过来,对他的丈母娘说,你女儿一家多亏了这个女婿啊!已经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沉默着,不再言语。

  这时候,丈母娘不会不想,“农村的”“这么矮”,在生命的浪涛颠簸里,这算什么呢?以此取舍一个男人,何以成为一种标准?

  前不久,男人的妻子还是离他而去了。他心中依然缠绕着对妻子的爱意。他把老婆的手机带在身上,不知道是想留住妻子的余温,还是想替妻子接听电话。一个不善饮酒的人,天天晚上喝起了啤酒。喝到血糖高达20多,突然想到,还要照料儿子!回头一看,窝在沙发上的儿子,正低头盯牢手机,咧着嘴乐。

  他对我说,丈母娘他依然会经常去看望的,她年龄大了。(宁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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